白万年刚准备跟着众人离开，却听见白霄齐叫住了他。
他心中一紧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霄齐。
白霄齐一身白袍，负手而立，面无表情。
白万年心中忐忑，不知道白霄齐为什么会叫住他。
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才在山谷中表现不佳？
白霄齐沉声道：“万年，你是我的亲传弟子，我白霄齐一生只收过两名亲传弟子……你师伯我眼力比你师父强了不止一筹，却也只敢收一个亲传弟子。你可知为何？”
白万年心中一凛，知道白霄齐这是在敲打他。
他低声道：“弟子知错。”
白霄齐淡淡道：“知错就好。你资质不差，好好修炼，假以时日，必然能超过你迟书师兄，成为这白虹剑宗开宗以来最年轻的上五境纯粹剑修。”
原来，早在刚刚的战斗中，白霄齐就一直在远处观摩。
白万年虽然惊才绝艳，力压同代，却在面临比实力比自身强劲的孙宿时产生的畏缩之心。
若说寻常练气士，面临比自身实力强劲的对手时逃避之心很是正常。
但纯粹剑修之所以被誉为“杀力最强”，就是因为其能够在一次次生死危机的关头砥砺剑道，磨炼剑心。
白万年的退缩，让他错过了一个窥探十境门槛的机会，以后想要再去触及那个门槛就更难了。
白霄齐沉默许久，才道：“我辈修剑之人，当一往无前，败尽天下英雄，剑压同代！”
白万年心中一凛，“弟子谨记师尊教诲！”
“哎——”白霄齐点点头，重重叹了口气，“你大师兄回来了……他似乎不是很想见我，你替我去把他叫来！”
“师父，这……我哥的脾气您也不是不知道，您都叫不动他了，我能行嘛？！”
“少废话，叫你去你就去！”白霄齐呵斥道。
白万年闻言心中一紧，他不敢多问，只能默默点头。
行过礼后，便转身离开大殿，向着大师兄白迟书的居所走去。
……
穿过一片片竹林，越过一道道山涧，白万年终于来到了大师兄的住处。
这是一处幽静的山谷，四周群山环绕，只有一条小道通往谷内。
谷口处，一座简陋的草庐静静地矗立着，仿佛与世隔绝。
白万年轻轻推开草庐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只见屋内陈设简单，一张木桌，两把木椅，还有一张简陋的床铺。
大师兄白迟书正坐在桌旁，闭目养神。
“哥，你回来了！”白万年走上前去，一脸激动道。
白迟书闻言缓缓睁开眼睛，看向白万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白迟书与白万年两人其实一对亲兄弟，年幼时父母双亡，被游历天下的老宗主收留。
兄弟二人没有名字，老宗主便给让他们与自己一个姓，取名“迟书”、“万年”，并且让他们拜自己的孙子白霄齐为师。
白万年走到桌旁，坐下道：“哥……师父他想见见你。”
白迟书闻言，眉头微微一皱，却没有说话。
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白万年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一眼白迟书，只见他面容英俊，剑眉星目，一身白衣胜雪，气质出尘。
白迟书沉默了片刻，才缓缓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抱怨：“我才刚回来，就不能让我消停一下吗？”
白万年见状，心中一阵忐忑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他知道，自己这位亲哥哥的性格，虽然平时看似温和，但骨子里却有一股傲气，不愿意被任何人束缚。
不料白迟书却没有理会白万年说的话，他猛然起身，走到白万年身旁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脸上露出一丝戏谑的笑容。
“万年，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徒弟玩玩？”白迟书说着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白万年闻言先是一愣，然后他抬头看向白迟书，只见白迟书一脸认真，不似开玩笑的模样。
“哥，你……你不是在开玩笑吧？”白万年有些结巴地说道。
白迟书哈哈一笑，摇了摇头道：“我像是会开玩笑的人吗？放心，这个徒弟绝对是个好苗子，保证让你满意。
你要是愿意收徒，我就送你一把六品法剑，再给你未来的弟子一把五品法剑！”
“哥，你怎么一回来就变得奇奇怪怪的？又是收徒又是送礼的？！”
白迟书没有回答，只是笑着拍了拍白万年的肩膀，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“你好好考虑考虑吧！我去找师父了！！”
白万年看着白迟书离去的背影，心中满是疑惑。
白迟书平日里对修炼以外的事物都不甚在意，如今却突然提出这种奇怪的要求，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。
不过，白万年也清楚，自己这位兄长虽然性格古怪，但绝不会无的放矢。
自己的兄长，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一个读书人，是一个只读书不练剑的“剑仙”。
他读的也不是那些修炼秘籍，而是天下间各种杂书，从诗词歌赋到山川地理，无所不包。
为此，白霄齐还曾数次训斥他，说他荒废了剑道修行。
可白迟书却不为所动，依旧我行我素。
白万年曾经问过他，为什么要读这么多杂书。
白迟书只是笑了笑，说：“书中自有黄金屋，书中自有颜如玉。”
这个只读书不练剑的白迟书，可是把那些所谓的剑道天才给羡慕坏了。
他们日日刻苦修炼，却比不上白迟书在书海中遨游来得轻松自在。
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，白迟书虽然不常练剑，但他的剑道修为却丝毫未落下，反而超越同辈！
穿过竹林，白迟书来到了后山的一处凉亭。
这里幽静雅致，四周绿竹环绕，清风徐来，竹叶沙沙作响。
凉亭中，一张石桌，两把石凳，桌上摆放着一壶清茶，茶香四溢。
白迟书走到凉亭中，坐下，自斟自饮，神情悠然。
他轻轻放下茶杯，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峰，眼神深邃。
“师父，你找我？”白迟书淡淡开口，仿佛早已知道师父白霄齐会来这里。
果然，话音刚落，一道身影便出现在凉亭之外。
白霄齐微微一笑，踏着清风走进凉亭，目光在白迟书身上流转，眼中闪过一抹惊异之色。
“呦！臭小子突破到第十境了？可以啊！”白霄齐打趣道，伸出手想要拍拍白迟书的肩膀。
白迟书却是身形一闪，躲过了白霄齐的手，白了他一眼，“明知故问！”
白霄齐的手停在半空，有些尴尬地收了回来，他摇了摇头，笑着骂道：“你这小子，真是越大越没规矩！”
说着，他伸出手，想要探查白迟书的修为。然而，当他的手掌触碰到白迟书的身体时，却是猛地一僵。
因为白霄齐发现，白迟书身上的浩然之气荡然无存了！
“迟书，你这……这是发奋图强，准备开始练剑了？！”
白迟书轻抿一口清茶，随即放下茶杯，眉头微挑，直视着白霄齐，眼中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这事不是你干的？”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。
白霄齐闻言，顿时一愣，脸上露出无辜的表情，摊开双手道：“我干了什么事？你可别冤枉我！”
白迟书见状，不由得轻笑一声，站起身来，走到白霄齐身旁，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胸口处。
“白霄齐，说！你是不是在偷偷在我身上留下了一道剑气？！”
秘境之中，白迟书临危破境，无法以自身练就的浩然之气破开那层壁障，正是那道突然出现的剑气帮助了他……
但这也让白迟书日后的修行之路生出了变数。
世人常说：神斧断尘缘，扶摇入仙班！
想要位列仙班，就必须推开那扇隔绝凡人与仙人之间的仙门！
此名：叩仙门！
可这也要看你是拿什么来推开那扇门的。
踏长生、登玄山、叩仙门。
如今白迟书以纯粹剑意破境，日后就需要放弃以儒养剑的修行之路，只能靠自己修炼最纯粹的剑道来突破上五境了……
白霄齐也是一脸茫然，“这可不是我干的啊！不是，迟书，我们师徒俩什么时候这么没有信任了？！为师平日里虽然斥责你不学无术，但也没有非要逼你踏上纯粹剑修之路啊！咱们是剑宗，一向是海纳百川，又不是兵家那些死犟种！”
“真不是你？！”
白迟书一脸质疑地看着白霄齐，眉头紧锁。
白霄齐则是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，摊开双手道：“真不是我啊！你师父我虽然爱吹牛，但这种事可不会乱说。”
白迟书深吸了一口气，努力平复心中的疑惑。
他知道，师父白霄齐虽然平日里喜欢捉弄他，但在这种大事上，是绝对不会开玩笑的。
而且，那秘境乃是上五境化道而成，如果不是白霄齐偷偷将剑气留在他身上，谁又能有本事将剑气送入其中呢？
而且那道剑气似乎还与他非常契合！
可如果不是师父，那又会是谁呢？
白霄齐微微皱眉，沉思片刻后，提醒道：“迟书，你应该好好想想，这次是谁安排你进入秘境的。”
白迟书闻言，脸色一僵，随即有些不满地嘟囔道：“还能有谁？不是师父您吗？”
白霄齐摇了摇头，神色严肃道：“将我白虹剑宗最优秀的剑仙胚子送入那般危险之地，我即便是宗主，也没有这个权力啊……没有师祖的默许，我可不敢这样做。”
白迟书一愣，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之色。
他抬头望向白霄齐，想要从师父的脸上看出些什么，但白霄齐却是避开了他的目光，望向远处的山峰，似乎在回忆着什么……
远峰之上，云雾缭绕，仿佛仙境一般。
两个身影盘膝而坐，一人黑袍如墨，一人白衣胜雪。
他们中间摆放着一盘未完的棋局，黑子白子交错间，隐隐透出一股天地间的玄妙气息。
白衣老人须发皆白，但面色红润，他手中捏着一枚白子，眉头紧锁，目光在棋盘上徘徊不定。
棋盘里，有一方天地，黑山白水，黑山巍峨耸立，白水蜿蜒流淌。
每一次落子，那方天地都似乎会随之改变，水围山转，山困水绕，纠缠不休。
群山绕水，老人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白子，无奈地摇了摇头，苦笑一声道：“哎～不愧是夫子，即使只剩半个字，依旧棋术超绝，老夫佩服……”
他抬起头，望向对面那位黑袍老人，只见对方依旧闭目养神，仿佛根本不在意这盘棋局的胜负。
黑袍老人缓缓睁开双眼，露出一双深邃如星辰的眸子，他微微一笑，伸出手轻轻捻了捻胡须。
“白老头，你又输了。”
白老头闻言，也不恼，反而哈哈大笑道：“输给夫子你，老夫心服口服！”
白衣老人顿了顿，试探性问道：“夫子去中原找那个爱喝酒的读书人打过架了？！”
黑袍老人却是没有回白衣老人的话，他微微一笑，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，“要不玩你最拿手的象棋？”
白老头见状，也不再多问。但听闻此言，立即眼睛一亮，抚掌大笑道：“哈哈，夫子你这可是自讨苦吃！象棋可是老夫的强项，你可别后悔！”
黑袍老人也不在意，从袖中掏出一副精致的木制象棋，棋盘上的格子纹路清晰，每一颗棋子都雕刻得栩栩如生。
两人一边隔空取物摆棋，一边闲谈着。
黑袍老人捻着胡须，淡淡道：“那小子如何了？”
白老头眉头微挑，笑道：“你指的是哪个小子？我那不成器的徒孙，还是你那宝贝孙子？”
黑袍老人轻哼一声，佯怒道：“自然是白迟书那个小王八羔子了！你明知老夫膝下无子，只收了那么一个徒弟，还故意气我！”
白袍老人闻言哑然失笑，轻轻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你呀，还是不肯承认那个逆子。”
黑袍老人的脸色微微一沉，但随即又恢复平静，他淡淡道：“逆子？哼，他若是肯听话，又何至于此？”
白袍老人叹息一声，道：“话虽如此，但血缘亲情，又怎能轻易割舍？”
黑袍老人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但嘴上却不肯服软，“挂念我？他若是真的挂念我，又怎会走上那条不归路？”
白袍老人轻轻拍了拍棋盘，道：“路是人走出来的，谁又能说哪条路是对，哪条路是错？自遵那孩子，有他自己的坚持和选择，我们又能如何？”
“选择？你说得到倒是轻巧！你要是也这么想，又这么会答应白迟书那个小王八羔子去黑沙秘境？！不就是想顺势利用我徒弟破境时引来的剑意，强行为他换道嘛？！怎么？是怕我们儒家以后连累了你们？急着撇清关系？哼～以后那小王八蛋要是跻身不了上五境，你不得心疼死？！”
“哎～黄老头，这我就要说你了！要说在坑自己徒孙徒弟这块，还就真没人能比得过你了！不然你怎么会让陈修每天拿着一把龙夏国昔日镇守使的金错刀，去到处乱晃悠？！”白衣老人急得直跺脚，跳起来跟黑袍老人理论道。
但见黑袍老人没有说话，眼神深邃望着东方，他也就跟着一起沉默了。
片刻之后，白衣老终于开口：“所以，你还是对咱们这位陛下抱有一丝希望？”
老人闻言冷笑一声，道：“不是对他抱有希望，是对龙夏国抱有希望！”
“哎～如今这儒家七十二座书院已经被你撤去大半，能留在中土神洲的已经不多了……咱们这位陛下也是心里着急嘛！毕竟这芸芸众生难以教化，加上妖魔乱世，王朝没有规矩怎么行？！”
“别一口一个咱们陛下的！皇室跟你们白虹剑宗有亲缘，我可不敢乱攀这亲戚！”黑袍老人反驳道，说话间，棋盘已经摆好。
白衣老人不语，笑着举起一枚棋子下了先手。
黑袍老人呆呆望着棋盘，沉默不语，许久，他才缓缓举起一枚棋子。
“哼，以死开局，真是诚意满满！……也罢！就让陈修替‘我们’再走一走这江湖，让‘我们’看看这位陛下真正的诚意，到底如何？！”
手中棋子缓缓落下。
看似白衣老人先手，实则却是黑袍老人第一个“开局”。
“啪！———”
……
一声清脆的瓷碗落桌声响起。
袁恭在清水郡郊野外的一间小面馆里吃完了最后一碗阳春面，他交付了银两，准备启程。
在离开慕容新峰的视线后，老人便不再御风飞行，而是先折返回最近的清水郡，准备去吃几碗最爱吃的阳春面，再步行前往几十里外的青龙角域罗兀寨。
一路上，袁恭本想叫一辆马车代步，但车夫听说自己想要前往西边的青龙角域，又看他穿着不俗，便纷纷不敢答应这单生意。
也罢，慢慢走，一路上多看看些风景也是不错！
一路上，夏蝉四起。
老人缓缓走在乡野小道上，微风拂过，吹起他那一头银白色的发丝。
不知不觉间，他的思绪飘回到了那个快要饿死的夏天。
那时的他，衣衫褴褛，浑身脏污，蜷缩在慕容家大门外的角落里，奄奄一息。
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这样饿死街头时，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站在自己面前，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。
那碗面，香气四溢，热气腾腾，是他这一生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。
……
思绪渐渐回笼，老人回过神来，继续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