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管家惊慌地来报，说院中古井一夜之间干涸见底。柳氏强忍恐惧前去查看，在井底淤泥中发现了一面熟悉的铜镜，镜框上缠着烧焦的红绳。更可怕的是，井壁上那些阴影人形全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七个深浅不一的凹痕，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。
正午的阳光直射井底，铜镜突然反射出一道刺目的青光，正好照在柳氏手腕上。被光照到的皮肤立刻浮现出细小的云纹，与她噩梦中的纹路一模一样...
柳氏盯着手腕上蔓延的云纹，那些细小的纹路像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。她猛地用衣袖遮住手腕，却听见井底传来“咔嗒“一声脆响——铜镜竟自己翻转过来，镜面朝上直勾勾地对着她。
阳光下的镜面清澈如水，映出一张陌生的女人脸。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，眉间一点朱砂，正对着柳氏诡异地眨眼。
“第七个...“镜中女子的嘴唇没动，声音却直接钻进柳氏脑海，“你是第七个看见真相的人。“
柳氏想逃，双腿却像生了根似的动弹不得。镜面开始浮现一幕幕场景：一个灰袍老者将铜镜交给满脸贪婪的商人；书生模样的青年在镜前许愿后尖叫着融化；穿着官服的何况正把铜镜递给另一个惊恐的年轻人...每个画面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声。
“它需要七个宿主才能完成蜕变...“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井底...找我的...“
铜镜突然剧烈震动，女子的影像被撕成碎片。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顶着何况脸皮的怪物，它正在镜中大口咀嚼着什么，暗红的汁液从嘴角溢出。
“娘子在看什么？“真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柳氏浑身血液瞬间凝固。她缓缓转身，看见“何况“不知何时站在了井边，官服下摆沾满泥浆，脸上带着夸张的笑容。更可怕的是，他的影子在正午阳光下竟然呈现出七个人的重叠形态。
“妾身...妾身在看井水为何干涸...“柳氏强忍恐惧福了福身，手腕上的云纹突然灼烧般疼痛。
“何况“歪着头，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咔“声：“井水干了是好事啊，正好可以看看井底藏着什么宝贝。“他说着就要往井里跳。
柳氏不知哪来的勇气，一把扯下头上的银簪刺向对方后心。簪尖在触及官服的瞬间迸出火星，“何况“发出野兽般的嚎叫，后背冒出青烟。但更惊人的是，被刺破的官服裂缝里露出的不是血肉，而是密密麻麻的铜镜碎片——每一片小镜子里都困着一张痛苦的人脸。
“贱人！““何况“的面皮突然裂开，露出底下由无数镜片组成的狰狞本体，“我要让你尝尝永世不得超生的滋味！“
柳氏转身就跑，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恐怖声响。她冲进佛堂抓起供奉的青铜磬狠命敲击，震耳欲聋的声响中，整座宅院的玻璃、铜器全都应声爆裂。
“啊——“非人的惨叫从院中传来。柳氏透过窗棂看见那个怪物正在阳光下痛苦翻滚，身上的镜片一片接一片爆裂，每碎一片就有一道黑烟腾空而起。
当最后一片镜子碎裂时，柳氏惊骇地看见七个半透明的人影从废墟中升起——有老者、书生、车夫、何况，还有三个她不认识的人。他们齐齐指向干涸的井口，然后化作七道青光射入井底。
院中突然死一般寂静。柳氏颤抖着走近井边，发现井底铜镜已经布满裂纹，镜框上浮现出七个光点，正好对应井壁上的七个凹痕。镜面映出的不再是恐怖景象，而是一间陌生的禅房，墙上挂着幅北斗七星图。
就在这时，她手腕上的云纹突然发出耀眼光芒。剧痛中，柳氏恍惚看见自己左臂变得透明，而镜中竟伸出一只与她一模一样的手，正在缓慢地...
柳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臂逐渐透明，皮肤下的血管像水中的墨迹般晕染开来。镜中伸出的那只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，触感冰凉滑腻，仿佛毒蛇缠上猎物。
“不——！“她发狠咬破舌尖，一口鲜血喷在铜镜上。
镜面顿时腾起腥臭的白烟，那只手触电般缩回。柳氏趁机抄起井边的碎石，狠狠砸向铜镜中央。裂纹蛛网般蔓延，镜中禅房的景象突然清晰了十倍，她甚至能看见供桌上摆放的青铜七星灯。
井底突然传来七声重叠的叹息，七道青光从镜框射出，在空中交织成北斗形状。柳氏福至心灵，抓起地上的碎镜片就往自己手腕云纹处划去——鲜血滴落的瞬间，七颗光星大亮，竟在半空凝成实体！
她忍着剧痛将七颗光星按向井壁的凹痕。每按进一颗，就有一声解脱般的叹息响起。当第七颗星归位时，干涸的井底突然涌出清泉，铜镜在泉水中缓缓溶解，露出藏在镜背的鎏金铭文：
“贪嗔痴慢疑，五毒蚀人心。七星照肝胆，方见本来真。“
泉水眨眼间漫过井沿，柳氏惊恐地发现水中浮起七具苍白的躯体——正是那些被吞噬的受害者。他们的胸口都开着黑洞洞的窟窿，而水面倒映出的星空里，北斗七星正在不正常地剧烈闪烁。
“还没结束...“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柳氏转头看见真正的何况趴在井沿，半透明的身体布满裂纹，“它只是暂时被困在星阵里...“
话音未落，井水突然沸腾般翻涌。七具浮尸同时睁眼，眼眶里没有瞳孔，只有旋转的微型铜镜。他们机械地抬手抓住井沿，眼看就要爬出来——
柳氏抓起那盏从佛堂带出来的青铜灯，将灯油全部倾入井中。火焰轰然腾起，将七具浮尸吞没。在凄厉的嚎叫声中，她看见每个尸体胸口窟窿里都飞出一面小铜镜，七面镜子在空中碰撞融合，最终化作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，“当啷“一声落在她脚边。
铜钱上篆刻着“买命钱“三个小字。柳氏刚要捡起，那铜钱却自己跳起来，闪电般钻进了她手腕的云纹伤口...
夜风突然静止，燃烧的井水凝固成血色琥珀。柳氏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影子正在缓慢地...顺时针旋转。而当影子转到第一百八十度时，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老者的沙哑笑声：
“现在，你是新的镜奴了。“
柳氏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嘴，但那苍老的声音还是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里涌出。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已经完全倒转，脚尖朝后，长发如蛇般在影中舞动。
“不...这不可能...“她试图尖叫，发出的却是老者沙哑的狞笑。
铜钱在她皮下蠕动，顺着血管游走到心口。剧痛中，她看见自己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，指尖渗出黏稠的铜汁，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面镜子的轮廓。
“三百年了...“她的嘴巴自动开合，“终于等到一具能承受七星之力的躯体...“
柳氏的意识被挤压到脑海角落，透过一层血色薄雾，她看见自己的双腿正机械地走向院中水缸。水面倒映出的脸——左半是她自己，右半却是那个灰袍老者的面容！
就在这生死关头，她突然想起铜镜铭文的后半句。用尽最后的控制力，她咬破右手食指，在左胸心脏位置画下七星图案。
“啊——！“体内响起老者的惨叫。铜钱从她心口破皮而出，带出一缕黑血。
柳氏趁机抓起地上的铜钱，毫不犹豫地塞进口中吞下。腹部顿时如吞下烙铁般灼痛，但她的影子渐渐恢复了正常。
“既然要共生...“她满嘴是血地笑道，“那就看谁吞噬谁！“
惊人的变化开始发生：她皮肤浮现出细密的铜纹，发梢泛起金属光泽，而瞳孔则变成了两面微缩的铜镜。井中火焰突然熄灭，七具焦尸齐齐跪拜，空洞的眼窝朝向柳氏。
她缓步走到井边，伸手触碰水面。指尖接触的瞬间，井水全部化为水银，倒映出无数个不同时期的她——有举着油灯的，有抱着婴儿的，有白发苍苍的...所有镜像突然转头，对现实的她露出神秘微笑。
“原来如此...“柳氏轻声道，“每一任镜奴都在试图改写命运...“
她忽然将整条手臂插入水银中，抓住最深处那个满脸刺青的古老镜像。所有水银瞬间沸腾，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全身，在皮肤表面凝结成华丽繁复的铜甲。
当晨光初现时，院中只剩一口普通水井。穿铜甲的女人站在井边，掌心悬浮着七枚旋转的铜钱。她轻轻一吹，铜钱化作七只青铜雀飞向八方，每只雀鸟眼中都映照着不同的面孔...